彝族婚姻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困境与出路—以宁蒗彝族自治县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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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09-26 16:25作者:杨永发 ​仲天宝来源:《文化创新比较研究》2018年25期

 [摘  要] 随着现代化步伐的加快,人口的流动,物质生活的刺激,互联网等新媒体的普及,凉山地区的彝族文化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本民族婚俗文化的特色环节逐渐消失,传统文化自信减弱,很多文化元素走向了失传和变异的边缘,由此出现了物质化、简单化和形式化等困境,由此出现了优秀的彝族传统婚姻文化精华在新时代面临着能否与时俱进的传承与发展的危机。为此,政府和有关部门应该出台政策措施,加强宣传和保护,强化引导和纠偏,采取多样化的手段保护和传承彝族先辈留下的优秀文化遗产。

[关键词]

彝族  婚姻文化   困境  出路

[项目基金]

大连民族大学“太阳鸟”科研项目《凉山地区彝族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困境与出路》(tyn2017085)


宁蒗彝族自治县又称小凉山,因受地理位置、自然环境、交通条件、特殊社会制度变迁等因素的影响,小凉山地区的彝族先民开创了独具特色的彝族文化,这些文化犹如营养丰富的精神食粮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彝族人民,出现了英雄支格阿龙征服恶魔、战胜灾难的传说,彰显了彝族人不屈不挠的精神品格和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望。近些年来,随着现代化步伐的加快,人口的流动,物质生活的刺激,互联网等新媒体的普及,本地的彝族文化特别是婚姻文化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本民族婚俗文化的特色环节逐渐消失,自信心有所减弱,很多文化元素走向了失传和变异的边缘,出现了物质化、简单化和形式化等困境,由此出现了优秀的彝族传统婚姻文化精华在新时代面临着能否与时俱进的传承与发展的危机。怎样解决这一难题,将彝族先辈留下的优秀文化遗产传承发扬下去,是每个彝族儿女必须勇敢面对和深刻思考的问题。


1,小凉山地区彝族婚姻文化现状

据《中国彝族通史》等史书的记载,凉山彝族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主要是由母系氏族部落向父系氏族社会演变的过程。婚姻模式也是由群婚制逐渐演变为 “一夫一妻”制和“一夫多妻”制。随着文明的进步和国家婚姻制度的实施,最后定格为“一夫一妻”制。

虽然国家政策规约着一定的婚姻制度,但是在长期的转换和文化浸润下,小凉山地区的彝族婚姻形成了一种内涵丰富、独具特色、相对保守的婚姻文化,并形成了婚配上的同族内婚、等级内婚、家支外婚、姨表不婚、姑舅表优先婚、包办婚姻等约定俗成的惯例,这些惯例至今任然存在于小凉山地区的彝族社会中。


1.1同族内婚和等级内婚出现松动

随着小凉山地区交通运输日益发达,新一代青年外出打工﹑求学和创业,接受到新的外界事物,在意识上有新的突破,于是一些外出务工人员和学生率先冲破同族内婚和等级内婚的传统婚姻制度,开始出现与不同民族和不同等级的人通婚的现象。笔者曾对宁蒗县320名彝族人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来自不同学历的人群中,从小学到大学及以上学历,支持同其他民族通婚的为11%~30%,支持同不同等级间通婚的为13%~33%,学历越高,支持率越高。这一现象虽然不是主流,但是与过去相比,已经有了较大的提高。


1.2家支外婚和姨表不婚稳定传承与发展

在小凉山地区,家支外婚制和姨表不婚制受到广泛认可并沿用至今,这主要是受到根深蒂固的彝族传统文化和民间习惯法①的制约,同时符合人类后代遗传现代科学规律。


在习惯法上,绝对不允许家支成员或姨表兄弟姊妹间缔结婚姻关系﹑婚外性关系和爱恋关系,如若发生这些关系都被视为严重乱伦的行为,违者会受到习惯法和家支规矩的严惩。笔者对宁蒗县320人进行了调查,发现无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全部反对家支内部成员及姨表兄弟姊妹间缔结婚姻关系。


1.3姑舅表优先婚、包办婚姻、早婚现象逐年减少

随着基础教育全面普及,外出务工人员的增多,小凉山地区的人口素质整体在提高,人们的某些意识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婚姻上,年轻一代越来越追求自由恋爱,对于传统沿袭下来的姑舅表优先婚﹑包办婚姻、早婚的惯例不再接受,父母及家支对孩子婚姻的约束力也在减小。

笔者对宁蒗彝族自治县战河乡随机抽取了90户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姑舅表婚的数量由2003--2010年的8户减少为2010—2017年的3户;包办婚姻的数量由2003—2010年的9户减少为2010—2017年的2户,早婚数量由2003—2010年的9户减少为2010—2017年的1户。


2,彝族婚婚姻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困境

2.1仪式简单化

在传统的彝族婚姻中,婚礼要选好吉日举行,婚礼的各个细节都不容忽视,需要按其流程来。婚礼举行的当天,亲朋好友都会到场见证,彻夜玩耍,载歌载舞,有说有笑,充满一片喜庆。


可近年来,小凉山地区的彝族婚姻仪式向简单化﹑形式化转变,如部分人把婚姻举办地选在一些农家院或是饭店,这些地方不可能满足婚姻仪式中的各种要求,于是就省略或是简化了许多婚礼仪式,简单的就餐过后便散去,根本没有喜庆的氛围。有的甚至在外出务工的过程中相识相恋后领证结婚,双方亲属见过面便算结婚。这是对于传统婚姻文化的忽视,人们在见识了外面的婚姻文化后,不自觉的模仿,于是出现如今这样的局面。


如今在酒店举行的彝族婚礼,除了新娘穿着的彝族服装以外,基本看不出是彝族的婚礼了。在传统的婚姻中,送亲队和举办婚礼的新郎一方会选择一些具有丰富的文学功底,且需要思维敏捷﹑口才一流的智者一对一的进行口才辩论比赛、赛歌、谚语比拼、猜谜语,(彝族语为“克智”﹑“谈然”﹑“尔比”﹑“拜鼎”﹑“都忍”﹑“妞妞”﹑“亚火”)等一系列丰富多彩的活动,这些环节中歌曲、谚语、辩论都包含着丰富的道德准则、行为规范、信仰习惯,对整个彝族集体无意识文化传承具有极大的引领作用。但是近些年来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在婚姻仪式中这方面的活动偏于简单化、形式化,有些甚至已经消失,这是一个相当不乐观的现象。


2.2婚姻物质化

2.2.1随礼份子钱攀高

在彝族民间传统习俗中,结婚当天办婚宴的一方会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参加婚礼,参加婚礼的宾朋为减少主人的负担,会给主人力所能及的支持,这些在有些地区的彝族民间叫“尔普”,是指在允许的条件下对婚宴主人给于一定的帮助。这原本是一种互帮互助的传统美德,价值不在于多,而是表达感情,但现如今变成不得不给的份子钱。

调查发现,许多家庭表示一年内在所谓“尔普”上的支出已占家庭支出比例的50%以上,更有家庭表示在春冬彝族结婚的季节每天的“尔普”支出高达1000块钱以上,给当地居民带来极大经济负担,人民群众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这也直接成为原本就并不富裕的小凉山地区彝族人民返贫致贫的重要原因。


2.2.2新娘“彩礼钱”疯长

彩礼钱也叫“身价钱”,是彝族婚姻中男方向女方给与适当的彩礼,相当于把婚姻关系看成是一种契约关系,使婚姻得到一定的保障,同时也向辛苦抚育子女的女方父母及家支表示自己的一点心意,以表达对新娘的养育之恩,可以说是表达感恩的一种美德。传统的彩礼钱很少,婚姻双方更多的是爱情,受物质约束小。可现如今,在小凉山地区传统的这些文化发生了变异,彩礼变成了炫耀家庭财富、家族实力的标志,互相攀比,彩礼钱直线上涨,且愈演愈烈,娶亲家庭苦不堪言。


现在即便是在农村地区,纯彩礼钱就已涨到3万元以上,有些甚至高达几十万元,而且还有继续增长的势头,这在彝区特别是农村贫困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笔者亲自走访了30个农村家庭,其中有近90%的家庭对当下的彩礼钱表示已无力承受。即便是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仍然有近80%的人表示有压力,加上结婚后买房买车等费用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2.2.3传统婚姻文化遭破坏,传承人日渐减少

小凉山彝区的婚姻文化独具特色,有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一段婚姻的结成也有其独具意义的仪式过程。男女双方如有结婚的意向,双方长辈便会找到毕摩②,用二人的年岁推算是否相符,年岁相符意味着两人的婚姻美满,年岁相符方可进行其他程序。[1]可现如今传统婚姻文化和相关程序都遭到了忽视与破坏。


此外凉山彝族民间面临着婚姻文化传承人失传的现象,民间知道婚姻规则和程序的人越来越少,在婚姻仪式上能够进行“克智”(口才比赛)、“尔比”(谚语比拼)等具有内涵丰富的彝族文化元素的斗智活动的人越来越少,而且能够举行这种活动的人主要集中在40岁以上的人群之间,40岁以下的特别是年轻人对这些文化的了解和运用急剧减少,说明彝族婚姻文化正面临传承人失传的困境。


3,彝族婚姻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出路

3.1 辩证对待外来文化,倡导新型婚恋自由观

外来文化是把双刃剑,随着凉山地区对外开放的大门越开越大,小凉山地区许多外来文化与彝族婚姻文化的碰撞,产生了许多新的现象。不可否认,外来文化对凉山地区的发展带来了许多福利,但也不可避免的对彝族传统婚姻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构成了许多威胁与挑战,如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富和所谓的名声,故意提高婚姻彩礼金,在攀比之风的作用下,高昂的彩礼金一下在彝区流行开来,使得一般老百姓苦不堪言。



面对这些现象我们不能全盘否定外来文化,也不能盲目的照搬照抄外来文化而使本民族婚姻文化中优秀的部分被稀释甚至是边缘化,而是应该用理智的眼光看待外来文化,既看到外来文化的正面效应,也要看到外来文化的负面影响。

面对外来文化的优缺点,我们应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将其精华部分与彝族优秀的传统婚姻文化有机结合,发扬传统婚姻文化的优良部分,保持民族特色,形成一种不失彝族特色的新型彝族婚姻文化。同时应增强对传统婚姻文化的保护意识,在民间加强新一代年轻人对彝族传统婚姻文化的全新认识,将彝族传统婚姻文化中的优秀部分充分挖掘出来,与现代婚姻文化中优秀元素完美结合。倡导婚嫁新风,逐步改变彝族传统的民族内婚和等级内婚、父权家长制等旧制度、旧习俗,提倡与其他民族通婚,加强民族融合。[2]同时通过教育不断提高全民素质,呼吁全社会崇尚婚姻自由。


3.2加强规范和管理,政府带头形成示范效应

3.2.1县乡政府加强规范和引导

在彝族聚居区,县乡政府要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出台一些具有地方法律效力的彩礼法,规范彝区彩礼范围,并在当地严格实施,地方政府官员、各机关干部及村干部带头遵守执行,及时曝光一些违反地方彩礼法相关规定的行为,并给于严肃的处罚。上下级间、人民群众与机关干部之间相互监督,形成合力,层层落实,对及时举报违反地方彩礼法相关规定的人,一经证实给于奖励,同时对实施彩礼规范法取得巨大成效的地方领导干部给于政绩加分或提拔任用等奖励机制。


3.2.2乡村党支部及两委要与村民制定乡规民约

在乡村要结合当地经济发展状况及传统文化,乡村党支部及两委要与村民一起制定一些既符合现实需求和人民切身利益,又突出优良文化特征的有关彩礼钱及婚宴酒席规定,以乡规民约的形式规范村里的婚宴酒席及彩礼的范围,并及时鼓励和支持一些低彩礼、简酒席的婚姻。


3.2.3地方政府要与德古(德高望重之人)及家支头人共同规范彩礼范围

德古③与家支头人④在彝族地区具有极高威望和号召力。地方政府可以抓住这一无可替代的特点与功能,先对这些能人进行正面培训和引导,共同商讨合理的彩礼范围,然后利用这些能人对其所在地的村民进行正面宣传与引导,以小手牵大手的方式规范合理的彩礼范围,进而树立正确的婚礼观。


3.3保护和培育婚姻文化传承人

3.3.1保护为数不多的婚姻文化传承人

随着彝族婚姻文化传承人老龄化,新一代彝族青年对彝族传统婚姻文化了解甚少等状况,对婚姻文化传承人的保护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可对婚姻文化传承人进行适当的政策倾斜和鼓励,并抓住国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等机遇,为婚姻文化传承人提供展现自我的平台,并为其创造经济收入等。


3.3.2培育新一代婚姻文化传承人

对于优良传统婚姻文化的传承过程中面临无人传递的不乐观一面,应倡导新一代年轻人学习和继承优良传统婚姻文化,对彝区青年进行优良传统婚姻文化的普及,通过考试或考核等方式选拔一些优秀的文化传承人,对他们给于适当的物质支持与鼓励,进而培育出一批优秀的婚姻文化传承者。


3.3.3记录和保存优良传统婚姻文化

用视频或书面文字的形式将传统婚姻文化记录下来,特别对一些已失传或面临失传的婚姻文化进行详细记录和保存。


3.4精准传播新型彝族婚姻文化

3.4.1进村进户宣讲

地方政府及相关部门要培训一些彝族文化知识丰富、有影响力和责任感的人进村进户进行文化宣讲教育活动,特别对一些经济发展滞后、交通和通讯不发达的偏远山区的居民进行人生观、利益观和价值观的引导和教育,促使他们鄙弃一些陈旧的、制约当地经济发展的陈规陋习,建立新型婚姻观,并逐渐推行这种既具有彝族特色,又具有时代特点,既立足优良传统,又符合现实需求的新型彝族婚姻文化。


3.4.2举办婚姻文化知识竞赛活动

在彝族聚居区可定时举行婚姻文化知识竞赛活动,如克智、尔比等比赛,提高彝族人民对传统婚姻文化的认识,激发学习热情,进而引起人们对彝族文化的重视和保护。


3.4.3树立典型,引领彝族婚礼文化风尚

地方政府和民间机构应该选择传统文化韵味浓、节俭、彝族特色强、具有正向引导作用的婚礼作为典型来弘扬和表彰,并在制成宣传单等形式进行广泛传播。


3.5拓展新媒体渠道,弘扬彝族婚姻文化

3.5.1加强地方广播电台传播作用

小凉山地区可借助地方广播电视传播一些正确的现代婚恋观和一些优秀的传统婚姻文化,同时增设展示婚姻文化的地方电视节目。


3.5.2通过互联网传播

通过互联网渠道传播一些优秀的传统婚姻文化,及时推发一些举行新型婚姻文化的典例,曝光一些违反地方婚姻法及婚宴上铺张浪费的行为,设立违反地方婚姻法的举报热线等。


3.5.3通过微博、微信等新媒体传播

宣传部门制作关于传统婚姻文化的视频或者经典文章,政府干部共同转发,通过微博、微信等新媒体,传播正能量,以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弘扬新时代婚姻价值观,让传统文化在在新媒体的快车道的传播更加久远。


[注释]

①习惯法:习惯法在大小凉山称“节威”,意为制度、法则。它不是根据某个人的意志决定的,而是根据彝族先民在长期社会生活中不断积累起来处理彝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约束人们行为规范必须遵守的准则。

②毕摩:毕摩是专门替人礼赞、祈祷、祭祀的祭师,是彝族社会中的知识分子,是彝族文化的维护者和传播者。

③德古:德古是指在彝族民间具有高尚品德,丰富阅历,知晓彝族习惯法,能按习惯法及其案例调解重大纠纷,具有一定经济实力和号召力,且享有崇高权威的智者。

④家支头人:家支头人是指在同一家支内部最有威望最受家支内部成员拥戴且能够果断、公平公正的调节家支内部或家支与其他家支间的矛盾与纠纷,具有一定的办事能力和说服力的人。


[参考文献]

[1]何长学.凉山彝族婚姻变迁研究(1956-2016 年)[D]. 西南民族大学 ,2017(1)

[2] 李浩淼.新农村“乡风文明”的调查与思考—以凉山彝族婚姻中的身价钱为例[J].前沿,2012(2)



 [作者简介] 

 杨永发(1996-),男,彝族,云南宁蒗人,本科在读,大连民族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学生;

仲天宝(1978-),男,黑龙江安达人,硕士研究生,大连民族大学教师,中级,主要从事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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