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贵州黔西南彝族宗教文化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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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7-12-02 00:23作者:崔利军来源:彝新网

摘  要:东汉末年以来,彝族开始步入贵州黔西南历史舞台。作为当时的统治民族,彝族土官势力影响黔西南地区长达1700余年,其宗教信仰和历法在古代黔西南落地生根,成为黔西南地区多元宗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文采取历史文献、民族文献、考古实物相结合之“三重证据法”,论述了古代黔西南彝族宗教文化形成、发展和影响。

关键词: 黔西南   彝族  宗教文化  

东汉末年以来,彝族开始步入贵州黔西南历史舞台。作为当时的统治民族,从魏晋南北朝时期东爨乌蛮控制包括兴义、兴仁、普安、盘州在内的皮嫩博纪地区和安龙、晴隆、贞丰等地始,逮于清末,彝族土官势力影响黔西南地区长达1700余年,其宗教信仰和历法在古代黔西南生根、发芽,成为黔西南地区多元宗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宗教信仰

古代黔西南彝族宗教信仰包括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和祖灵崇拜三方面内容。

一、自然崇拜

自然崇拜以鸟崇拜、鲁朵崇拜为主。

一是鸟崇拜。

原始氏族部落时期,彝族先民内部就产生了鸟崇拜。认为鸟是人类之母、引导灵魂回归故土的使者,还能驱邪避灾,人语也是从鸟语中学得的。

《人类起源经》记:“尔可曾知道,此时的人类,能分春和夏,人语从雁得,语言学雁语,没有白雁时,人语不成调……人种仙鹤有,人吮鹤奶长,没有仙鹤时,人类无温饱……”人语来源于雁语,人靠仙鹤哺育长大。《能数索恒·鸟的根基》“雁属青天鸟,鸿系赤地鸟,鹏鸟栖师地。白颈鸦双翅白,喜鹊花翅美,夜莺翅膀黄,鸽子两眼花,山喳双脚红,都消灾兵。君灾雁来消,鸿给臣消灾,鹏给师消灾。”百鸟可以消除兵灾,雁是君之保护神,鸿是臣之保护神,鹏则是师之守护神。《西南彝志·鹤翅形象》第二十二卷:“拍着翅的鹤,坐在灵堂。鹤口在动,不能飞升了。鹤翅拍着,鹤翅开故土路”,仙鹤成为引导亡灵回归的使者。《策尼勾则》记述:“鹤是君,鹃是臣,鹰是师,民众即众鸟”,鹤、鹃、鹰进而成为彝族氏族君长制中君、臣、师的象征。

彝族先民鸟崇拜,一方面源于原始部族社会时期,居住在山中以打猎为生的彝人,飞禽走兽是其生活的主要来源,而鹤雁觅食、栖息的习性,亦启发了彝族先民从游猎向定居生活的转变。随着家庭饲养业的发展,社会分工的出现,原始农业、畜牧业的产生,这种影响日益明显,这正是彝族先民视以仙鹤为代表的百鸟为母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受原始“万物有灵”思想影响,彝族先民认为人死后有灵魂,而自由飞翔的鸟类正是“接地天通”的使者,接引灵魂回归祖先发祥地的引路者。秦汉、魏晋以降,在邹衍“阴阳五行”学说影响下,属性为阳的鸟类遂又转化为彝族先民祛除阴邪鬼魅之法宝。

彝族先民鸟崇拜对土官势力控制下的黔西南地区产生深远影响。建于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的兴义市鲁布格镇彝族墓群——毛家坟石雕群毛成凤夫妻合葬墓凤凰、孔雀浮雕体现了彝族先民鸟崇拜之遗意,而民国时期黔西南彝族以鸡为定亲之礼的习俗,则是彝族先民鸟崇拜遗风在婚礼上的反映。

二是鲁朵崇拜。

彝族鲁朵崇拜是在“万物有灵”思想影响下产生的。彝族先民开山取材时,必向树神树鲁、石神石朵献祭还愿。“用许多野兽,向树鲁还愿,向石朵祝告。”[[i]]“向树鲁禳解,向石朵献祭”[2],以求获得鲁朵神保佑,驱邪避灾。

作为山地民族,鲁朵崇拜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彝族先民开山取材建房造屋,播种五谷,由游猎转向定居,半耕半牧、“靠山吃山”的生活状态。

鲁朵崇拜遍及包括古代黔西南在内的各个彝族支系。迄今,义龙新区万屯镇阿红村大寨子仍留存有鲁朵崇拜祭祀台。

二、图腾崇拜

图腾崇拜是历史上诸多民族之习俗,图腾对象亦千差万别。古代黔西南彝族多以猛虎、雄鹰为图腾。

作为山地民族的黔西南彝族先民在长期的山林生活中,与猛虎结下不解之缘。虎为百兽之王,“山间野外,兽君是老虎”[3],是勇武的象征,“性鸷悍尚气,盘马射猎、挟镖试准”[4]的彝族先民遂以猛虎为图腾,希望像老虎般勇猛无敌。随着阴阳五行学说在彝地的流行,白虎作为震慑一方,主杀伐、避凶邪之神兽,成为彝族先民顶礼膜拜的对象。

地处盘江流域的黔西南,是产鹰、衍鹰、栖鹰的重要场所。鹰作为食肉猛禽,多捕食鼠、蛇,百病不生,免疫力极强,是受鸟崇拜影响下的黔西南彝族先民眼中祛除凶邪、先知先觉之神鸟。所谓“在天空中,鸟无力解恨,鹰替鸟解恨,灰鹰来解恨。……在半天云中,飞禽死了后,是鹰来破死,是灰鹰破死”[5]。以鹰为图腾,希望若雄鹰般灵敏、矫健而聪慧。随着君长制的出现,鹰成为彝族毕莫(呗耄)的代表和象征,是毕莫施法之重要法宝。《破除病·神呗耄一对》载:“神呗为鹰呗,鹰头呗天地,鹰爪呗支柱,呗依托鹰身,鹰皮围呗耄,呗耄垫鹰羽,鹰血去呗污”。

毕莫法帽系鹰爪,神龛供木雕老鹰,驱邪招神之神扇——切克上亦雕有鹰、虎形像。《爨文丛刻·呗耄献祖经》记述:“女里之时,神呗随身带大神雕;液播之时,神呗戴雕头;策史之时,神呗造银笼;克姆之时,神雕蓄大鹰。……要献祭雕就得祭大雕神,雕头是呗盾,雕翅巫神鹰”。

三、祖灵崇拜

古代黔西南彝族祖灵崇拜与当时盛行火葬有关。老人去世,即设灵筒供奉,逢重大节日即行祭奠并延续至今。

祖灵崇拜习俗最初源自对已故亲人怀念和寻根问祖的心理,并在原始的“万物有灵”观念驱使下,形成以祭奠方式缅怀亲人、希求获得祖先神灵荫庇的风俗习惯。到后期,随着儒家孝文化的影响,加入了孝道的成分。《能数索恒》载祭悼的根源“断代有根是一,根由要普及是二……行祭为孝是六,行孝建军是七,按时无间断是八,天时、地利与人和是九,学识渊博是十”,并将此十条理由统称为“腮杜包”。

在彝族先民原始宗教思想的影响下,古代黔西南彝族多“信鬼尚巫”。其统治阶层人物生病,虽延医治病,但多用民间土方。其余人则请巫师(一称“大奚婆”“鬼师”“净眼”“呗耄”)“跳端公”禳疾。《延请呗耄经》记巫师第三种本领:“若有人生病,布来病即除,呗耄到病愈。”其所用手段,正如《破除病》中记述:“用神祗文章,使所有手段,压世间邪祟。同司署鬼交战,逐死神、病神,让死者愿了,给生者安宁”。

案:“跳端公”,古代巫师驱邪禳疾之仪式。巫师夜至病人住所施法。施法时,先将称作伏羲、女娲的两个木偶穿好衣服倚于法案左右,下承以大碗。其右设一小桌,供奉猖神像,由巫师所带一干随从在此敲锣打鼓。巫或男装,或女装。男巫穿红裙,戴观音七佛冠,右执“神带”、左执牛角,按次序登坛歌舞。或吹、或歌、或舞,拜跪娱神。直至夜半人静时,大巫舞袖挥袂,小巫戴傩面扮土地神紧随其后,在大巫引导下时进时出,称为“放五猖”。大巫然后踏阈吹角作鬼啸,时而抛掷茭茭,唤作“捉得生魂”。待歌舞结束时,将事先扎好之茅草人和酒食放入草船中出门焚烧,叫做“劝茅”(一称“送茅”),即送走灾星。法事完毕后,将法案右边小桌供奉之猖神像移送至案前碗中,唱歌护送。

十月兽历与阴阳五行

古代黔西南彝族流行十月兽历,把一年分为十月五季,按土、铜、水、木、火分别配以公、母表示,每季2月,每月36天,共360天。全年分为阴、阳两部分,从1月土公月至5月水公月之上半年为阳年,6月水母月至10月火母月之下半年为阴年,余5~6天为阴阳交替节,又称“火把节”(星回节),并以虎、水獭、鳄、蟒、穿山甲、麂、岩羊、猿、豹、蜥蜴纪年、月、日。

十月兽历与地球绕日公转有关,故又名“十月太阳历”。从十月兽历年、月划分不难看出其与战国时期阴阳五行学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在阴阳五行学说影响下建立起来的历法系统。因此,其建立年代早不过战国。至于黔西南地区彝族十月兽历的传入,当在魏晋南北朝彝族爨部势力进入以后。

案:阴阳五行学说始于战国时期齐国邹衍,认为世界主要由金、木、水、火、土5种元素构成,土生金、金克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克水、金生水,阴阳离聚、相生相克形成万物。

此外,随着秦汉以后佛、道文化兴起,彝族原始信仰与佛、道文化的交流、融合,佛、道理论与原始宗教信仰逐步结合起来,开始渗入彝族先民心中。如《西南彝志》“境外外族说,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生人类,人类生三界,三界生八卦。说道八卦,这是一对日月,皮波苟腮则,手不停地绘,密尼阿劢尼,不停地思考……”,道家无极思想与佛教三界理论开始传入彝区,并与彝族先民原有的阴阳八卦思想产生联系。

至于彝族八卦,从《以补舍额》所述“天地圆周图,产生了中央。如此了之后,天地的南方,以乾父为主;天地的北方,以坤母为主;天地的东方,以坎男为主;天地的西方,以离女为主;东与北之间,为天地的一角,以震男为主;西与南之间,为天地的一角,以巽女为主;东与南之间,为天地的一角,以兑男为主;西与北之间,为天地的一角,以艮女为主。天地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可知属于以南北为乾坤的先天八卦,又称伏羲八卦,与汉族地区按西南、西北为乾坤,南北为坎离的后天文王八卦在卦位、义理上截然不同。

融合了佛、道思想的彝族先民信仰影响到彝族的各个分支,逮于清末民初,黔西南地区彝族仍“喜佛、老”[6]。迄今,兴仁县大山乡大野场彝族村之阿纳文氏古墓(母亲坟),其碑座上残存的十月兽历月相图及碑梁太极、八卦、河图、洛书图案,正是佛、道思想与彝族阴阳八卦、历法组合之产物。

案:“母亲坟”,青石砌筑,长方形墓身,正面5.4×2.56×4.65米,牌楼式墓碑,正碑1.58×1.06米,汉字碑文,碑柱彝文楹联。碑座中镌十月兽历月相图,碑梁中太极图,右、左河图、洛书,中斗碑石镌“母亲坟”,牌楼上斗碑镌八卦图及卦象。考其年代,就碑梁所刻太极图,据著名思想史家侯外庐先生“太极图系北宋道士陈抟所为”之论证,结合前宽后窄之石棺墓形制和彝族早期火葬习俗,当不早于明中后期。

                                                    2017年11月26日

主要参考文献:



[1][2] 清 《西南彝志》卷二十二(王云权编译)[M].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2014年5月第1版。

[3] 龙正清 王正贤《夜郎史籍译稿》[M].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第451页。

[4] 清 李其昌 乾隆《南笼府志·地理·沿革》卷之二[M].贵阳:贵州省图书馆1965年7月油印本。

[5] 龙正清 王正贤《夜郎史籍译稿》[M.]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第452页。

[6] 冉晟  民国《兴仁县志·风物志·风俗》卷九[M].贵阳:贵州省图书馆1965年12月油印本,2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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